这里所说的文科人才是指人文社会科学专业、具有学历学位证书的全日制硕士毕业生和博士毕业生。
这些人进入市县级机关的途径有三条:参加公务员考试考入、从高校科研院所调入、作为高学历人才引进。近两三年来,随着文凭热的降温和公务员热的升温,引进和调入渐少,参加公务员考试愈来愈成为文科高层次人才进入机关的主要渠道。
由于种种原因,进入公务员队伍的人文社科类非应用性人才和理工科类应用性人才在职业成长道路上呈现出很大的差别:理工科等应用性人才尽管专业与行政岗位未必对口,但往往容易受器重,能很快走上领导岗位,职业前景看好;而人文社科类非应用性人才尽管专业方向更适应行政岗位,但事业发展往往不如理工科人才顺利。许多人才从低端起步,起步即进入高原期,并就此沉寂下去,良好的学术素养和人文素养找不到展示的平台,给国家和社会造成巨大资源浪费,给个人也造成无法弥合的心理创伤。从政治学的角度看,更深层次的政治后果和社会后果无论怎么估量都是不过分的。意大利著名社会政治学家帕累托所提出的精英循环理论认为:有效的精英循环是任何社会政治稳定的必要条件。中国历次农民起义发挥核心作用的都是落魄知识分子。这说明,如果上层精英集团中的低劣分子不能淘汰出局,下层精英集团中的优秀分子不能进入上层精英集团,精英循环就会受阻,这是导致社会大规模动荡的重要原因。当下,各种社会矛盾进入高发期,基层精英知识分子的生存和职业现状尤其值得关注。
造成基层文科类精英知识分子事业发展不如理工科知识分子顺畅的原因是多方面的。
1、畸形的人才标准。
畸形人才标准主要有两种:第一种是经济实用主义标准。
改革开放以来,经济发展指标一直是评价地方党政主官政绩的最主要尺度,地方经济发展的好坏直接决定了党政主官的升迁转黜。因而,能否带来经济效益就成为人才选拔的重要尺度。一些专业上切合地方经济发展的工科和经济类人才往往容易得到引进、提拔、重用。相反,不能带来短期经济效益,不具有直接实用性的文科类人才就不容易进入急功近利的官员视野。这类人才也就不被视为人才。因而,领导和组织部门对他们既不主动了解、关心,也不重用、提拔。
其实,一个社会的健康发展和人民的幸福绝不是GDP增长所能够解决的,经济发展只有和政治民主、文化繁荣、道德昌明齐头并进,协调进步才会有社会的和谐和国家的康泰,才是人民幸福的根本保证。因而,政府的责任绝不仅仅是发展经济。片面的经济发展观绝不是辩证唯物主义,绝不是科学发展观,而是庸俗唯物主义和形而上学。
中共中央颁发〔2004〕3号文件《中共中央关于进一步繁荣发展哲学社会科学的意见》,意见指出,“繁荣发展哲学社会科学是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一项重大任务”;“繁荣发展哲学社会科学事关党和国家事业发展的全局”;“ 在改革开放和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进程中,哲学社会科学与自然科学同样重要,……,提高全民族的哲学社会科学素质与提高全民族的自然科学素质同样重要,任用好哲学社会科学人才并充分发挥他们的作用与任用好自然科学人才并充分发挥他们的作用同样重要”;“党委和政府要经常向哲学社会科学界提出一些需要研究的重大问题,注意把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运用于各项决策中,运用于解决改革发展稳定的突出问题中,使哲学社会科学界成为党和政府工作的“思想库”和“智囊团”。党委和政府要密切同哲学社会科学工作者的联系,全面落实党的知识分子政策,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充分发挥广大哲学社会科学工作者的积极性、主动性和创造性,引导他们始终坚持正确的政治方向。要与哲学社会科学工作者广交朋友,增加了解、增进感情,树立服务意识,关心他们的学习、工作和生活,多为他们办实事、办好事"。
从党的十七大到近几年的高层人事变动中,我们看到,人文社科背景的省部级官员第一次和理工科背景的官员在数量上持平。从工程师治国到社会科学家理政,隐含着治国方略的某种调整。在工业化建设年代,不仅需要大量工科人才,而且技术专家更适应直接管理经济的需要。随着市场经济改革的深化和社会管理的复杂化,国家对具有人文社科背景的官员需求上升,他们开始成为政界翘楚 。
可是,在市县级基层机关,中央的这种治国理念的变化和人才策略的调整并没有得到贯彻和体现。人文社会科学的学术成果没有充分运用于各项决策中,没有充分运用于解决改革发展稳定的突出问题中,人文社会科学精英知识分子依然没有受到重视,未列入培养对象,锻炼机会不多。
畸形人才标准的第二种是潜规则标准。
一些领导干部弃明规则的人才标准于不顾,奉潜规则的人才标准为圭臬。将阿谀谄媚,见风使舵,八面玲珑,逢场作戏的高手视为人才,视为潜力股,珍爱有加,大力培养;将忠厚老实,坚持操守,埋头苦干,群而不党者视为平庸之辈,视为垃圾股,冷淡轻视,弃之不用。
2、某些领导干部自身学识素养的局限性。
一些党政主官和组织人事干部本身文化水平不高,不注重学习,不注重文化素养的提高,一定程度上存在轻视理论人才的现象。
这些掌控着文科高级知识分子职业命运的干部往往认为,历史、哲学、政治学、法学、社会学、管理学等人文社会学科尽管理论高深,但不切合实际,在现实工作中用不上。基层文科高级知识分子所提出的科学有效的工作意见和建议,多数领导由于缺乏应有的学科知识和政治远见,而不能理解,不能接受。但,又没有理论勇气和能力批驳,往往当面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而是不置可否,束之高阁,背后却说是不切实际的书生之见。
在一些涉及理工科知识的行政管理领域,作为外行的领导干部往往一句也插不上嘴,大多甘于自认外行,而对涉及人文社会科学知识的行政管理领域,大多数领导即便是高中毕业也能不管深浅对错说上两句,因而,往往不甘于自认外行,他们凭经验、凭文件、凭以前中学政治课本中的教条就敢拍板决断,完全没有意识到现代社会管理是一个十分复杂的系统工程,仅仅凭经验,靠机械地执行上级指示是远远不够的,需要掌握大量现代社会科学知识、具有深厚人文底蕴的专家学者参与决策和组织管理。有些领导还停留在依靠经验进行管理的传统农业时代,他们天真地认为,基层公务员工作只要认真细心、脚踏实地,优秀的高中生和普通大专生也完全能够胜任,书读得太多的高级知识分子反而不适应基层工作。
还有些领导干部以其才学无法识别高级人才,进入不了人才的心灵世界和思想深处。就其志趣来说,也不愿意接触新知识新思想,没有兴趣接近知识分子,他们也许对拉关系、谋私利更感兴趣,而对新来的知识分子不接触,不了解,不关心。不了解知识分子的才学能力禀赋,就谈不上量才使用。他们对知识分子才学的评价往往是通过一两篇总结报告,甚至是钢笔字毛笔字写得如何就形成先入为主的牢固印象,对知识分子所具有的人文主义情怀和文化底蕴,民主宪政理念,理性思维能力和研究分析问题能力这些作为领导干部所必须具备的品质素质都毫不介意。在这样的领导治下,只能是有思想的没位置,有位置的没思想。精英逆淘汰是不可避免的。
3、某些领导干部道德素质的缺陷。
一些领导干部无视党的德才兼备的选拔标准,将干部人事安排当作个人谋取利益的工具。只要符合个人利益,不管当事人德才水平如何,均列入提拔行列;相反,只要不能给自己带来好处,任你才高八斗,拼命苦干,也要想方设法找借口,挑毛病,用人所短,求全责备,反正是不予提拔。
对于一些高学历的人才,某些领导担心,若提拔了他们,对方会认为是理所当然而不会感激自己,没有了人情,将来帮不上自己的忙。所以,宁愿提拔些有缺陷不大够格的干部,将来好有一个使唤得动的棋子。
一些领导干部以自我为中心,对自己的工作安排和决策不愿意听到反对意见,一有噪音即暴跳如雷,一些文科高级知识分子从社会公共利益出发提出的建议和意见虽有利于社会但常常无益于领导个人,这些意见和建议提多了,领导自然不满意。
一些领导干部以情感和个人好恶作为人才选拔标准。由于学科隔阂和工作生活经历的不同,有的干部特别是工农干部对高级知识分子的书卷气和洁身自好的清高看不惯,话不投机,感情上不亲近,视为异己。不收拾他们已属万幸,自然更不愿意提拔他们。
一些领导干部自身难以胜任工作,严重依赖秘书,所以,在自己任内无法提拔作为秘书的文科高级知识分子。这些干部把工作总结、会议讲话、上级汇报、调查报告、剖析材料等等所有动脑动笔的工作统统交给秘书,自己既不拿方案和框架,也提不出具体意见。秘书完稿后,他装模作样地改动几个可有可无的字词了事。秘书水平比领导高出一大截,领导外在形象的维持和工作职责的履行全靠这位高水平的秘书,没有秘书简直就无法当官,所以,这种领导也绝不愿意提拔作为拐杖的高学历文科下属。
4、文科高级知识分子自身特性
理工科高级知识分子更多的是现实主义者,实用理性强,对完成任务的方法路径考虑较多,思维缜密,工作细心,贯彻领导意图坚决,适宜一些业务性较强的岗位以及一些繁琐复杂需要细心的岗位;与理工科人才相比,文科高级知识分子更多的理想主义者,理论视野开阔,现实批判性强,喜欢质疑,思维呈现多向性,适宜综合性较强的岗位,他们对政治和社会发展方向的把握更清晰、更理性,统揽政治经济文化全局的能力更强,具有政治创新、文化创新的潜能,这些都是作为党政领导干部非常难得的素养和能力。但是,由于他们对上级指示往往会动用哲学、政治学、管理学、历史学、社会学、经济学等多学科知识,从是否符合管理科学化、政治现代化、百姓利益、公共道德要求和文明发展趋势等等多方位思考评判,有些人还出于对社会、对工作的负责态度,真诚地提出自己与上级意见相左的主张和看法。所以,在一些平庸自私的领导眼中,这些人就显得不易掌控,让人不放心,和理工科人才相比,顺从性、忠诚度均不够,贯彻领导意图显得不够坚决。
由于公共管理领域要运用大量人文社科知识,文科知识分子自觉更有发言权,因而,与理工科人才的谦虚内敛谨言慎行相比,文科人才更显得意气风发,更喜欢指点江山,显得不那么谦虚谨慎,不那么稳重。这些都触犯了官场禁忌,常常授人以柄,让人找到攻击的口实。显得毛病很多,不成熟不稳重。
一些优秀的文科知识分子具有较深厚的人文底蕴,在道德操守上更加自律,更看重人格尊严,也由于自恃才高,往往不愿意顺从潜规则,这就和整个环境格格不入,时间一长就逐渐被边缘化。在工作中受到一系列不公正待遇后,这些人也自觉地呈现出独善其身、自我边缘化的倾向。
5、反智主义传统和注重实用的文化品格
先说反智主义传统。
中国古代不仅有哲学上的反智主义者(老子),也有宗教上的反智主义者(禅宗),还有政治上的反智主义者(历代帝王)。老子认为:“智慧出,有大伪”。“ 绝圣弃智,民利百倍”。“ 民之难治,以其多智,故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禅宗认为:“禅是诉诸个人经验事实,而非诉诸书本知识来提出解决办法的”。历代帝王害怕不同思想和持有不同思想的知识分子动摇其统治基础,纷纷采用各种手段禁锢思想,压制知识分子。比如“焚书坑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文字狱”… …我党建国后,历次政治运动也都是针对知识分子的,其中主要就是人文社会科学的知识分子。大学中的多数人文社会科学学科五十年代被取缔,直到八十年代才恢复。
在科学技术价值被普遍认可的今天,这种反智主义传统造成人们对于人文社会科学知识和知识分子依然存在一定程度上的怀疑和鄙视。
当下,一些专家学者奉行犬儒主义甚至依附于权力和金钱,在媒体上不讲真话,专讲假话空话,误导公众,败坏了人文知识分子的整体形象,造成了社会上反智主义情绪一定程度的抬头。
再说中国传统文化的实用品格。
中国地处雨热同季的暖温带,土地肥沃适宜农耕。优越的自然地理条件和农业生产方式,形成了中国人独具一格的“实用----经验理性”,和“重实际而黜玄想”的务实精神。加上专制政治体制对精神的强力控制,最终导致中国人过于重视实用和现世,不承认精神有物质不可比拟的神圣价值和不可用物质尺度来衡量的独立价值,从而也缺少对守护和创造精神价值的人的尊敬。今天,片面的经济发展观也助长了人们的功利主义、物质主义、享乐主义倾向,一些人对不能产生直接利益的知识和知识分子一定程度上抱有轻视的态度。
中国社会的反智主义传统和注重实用的文化品格造成了在基层文科高级知识分子的生存困境,他们的人格没有受到应有的尊重,知识没有受到承认,有的甚至沦为孔乙己式的笑料,这是知识分子个人的悲哀,更是民族的悲哀。
不可否认,在基层机关的文科高级知识分子中,有一些人的确让人不敢恭维。有的人有文凭没水平,是靠混日子,弄虚作假拿到的学历;有的人受应试教育影响,不注重学术视野的拓展,文化眼界不够开阔,知识面、能力面狭窄,从事社会管理的优势并不明显;有的人尽管在大学接受了人文主义教育,但并没有内化升华为理想情怀,依然功利现实,价值观平庸低俗,思想境界并不高尚;有的人工作经历短,对地区具体情况了解不够,提出的意见和见解不符合实际,给人以书生气过浓的印象。这些都影响了上级领导和群众对这一群体才能、品行的总体认知和评价。
但是,必须看到,人文社会学科高级知识分子中的大多数人在人文社会科学方面的理论才华和领导素质相对于理工科知识分子来说还是有优势的,他们所具有的理论知识和思维能力经过一段时间的实践锻炼还是能够在更重要的工作岗位上发挥积极作用的。
我国当前日趋复杂的社会发展状况对政治统治和社会管理现代化、科学化、专业化的要求越来越高,仅靠经验和上级指示来进行治理远远不能适应新形势。中央对人文社会科学发展的高度重视、在省部级干部中对具有人文社会科学背景的干部的提拔重用,就是为适应艰难繁重的国家治理任务而做的积极应对。但是,在基层,这个问题还没有得到有效重视。基层的许多文科高级知识分子还没有受到应有的关注,许多德才兼备者没有列入重点培养计划。怀疑、轻视文科高级知识分子的现象还不同程度地存在。许多优秀高级知识分子长期给低文化水平的领导当秘书、当办事员、勤杂工,学识能力得不到发挥展示,实践能力得不到培养。这些人经过多年学习,进入机关年龄本身就偏大,职务起点又偏低,职业前景堪忧。根据2008年中组部28号文件,全日制硕士研究生初任公务员一律定级为副主任科员,全日制博士研究生初任公务员一律定级为主任科员。但笔者所在的江苏省各县和一些地级市并没有执行这一规定,低定一级的现象普遍存在。有的参加统考脱产学习的全日制硕士博士回到原单位后,资历归零,站在了论资排辈行列的最末端。基层文科高级知识分子的尴尬处境是对国家教育资源和人才资源的浪费;是一种用人上的不公和失误;是贯彻国家人才战略的不力;是对号召干部读书,建设学习型机关政策的讽刺;最后,将人文社科类高级知识分子排斥在体制外或压制在体制内的最底层对国家政治稳定和社会稳定都将是潜在的威胁。这个问题必须站在政治学的高度和国家战略的高度来认识。
因此,各级领导,特别是市县级领导干部和组织人事部门必须坚持科学发展观,解放思想,调整用人导向,加强自身文化积累特别是政治学、哲学、管理学、法学、经济学、史学、社会学的学习,提高对人文社科类高级知识分子道德才干的鉴别能力和使用能力,重新评估人文社科类高级知识分子在基层的价值,加大培养使用力度,挖掘他们的潜力,发挥他们的专业特长和综合素质优势,帮助基层人文社科类高级知识分子摆脱目前的职业困境和生存困境,增强基层人才选拔机制的活力,努力做到唯才是举,野无遗贤,促进精英循环的有序有效进行,推动我国公共管理事业向专业化、科学化、现代化方向迈进。 |